第453章 它在叫我

“我们发现，族人好像会把无花果‘传’给没吃过的人。”

唐禾眉心微动。

“‘传’？”

“对！他们会下意识地把果子分给没吃过的人。”

“没吃的，都在这里。”

一个念头从唐禾脑海中掠过。

她开口问道：

“外面的救援队驻扎了一个星期，那二十几个人一口无花果都没吃过。”

她直视着那年轻人的眼睛：

“你说族人会下意识地扩散无花果，为什么没有扩散给他们？”

“我们不让他们出寨子。”

年轻人答：

“青藤也缠上来了，没人出去。”

唐禾垂下眼，将那年轻人刚才说的所有话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阿诚他觉得不对，拦着不让我们吃东西。”

这是那年轻人刚才说的话。

——“阿诚昨天开始腿已经硬了。”

这是刚才在屋外听到的争执内容。

唐禾抬起眼，看向那个带头的年轻人：

“阿诚呢？”

那年轻人一愣：“什么？”

“你刚才说，阿诚察觉到不对，拦着不让你们吃东西，他是你们中间最早发现问题的人。”

唐禾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压迫感。

“但你们又说，他的腿已经硬了。”

她顿了顿：

“一个最早发现问题的人，为什么会中招？”

那年轻人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

“他察觉到了不对，所以他应该是最警惕，最不可能碰无花果的人。”

唐禾打断他：

“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木化了，要么是你没说实话，要么……”

她的目光冷下来。

“……就是你还在隐瞒着什么。”

那年轻人的脸白了。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败下阵来，低下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后山。”

唐禾眉心微动：

“什么？”

“阿诚在后山。”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面对这个问题。

“他……他自己去的。”

阿诚是这十八个人里最机灵的一个。

他最早察觉寨子不对劲，最早拦着不让大家吃任何东西，最早提议躲进这栋木屋。

“他跟我们说，这果子有问题。”

那年轻人声音艰涩，“我们都知道有问题，但怎么解决呢？阿诚说，要想解决，就得搞清楚那棵树到底要干什么。”

“他偷偷去过后山三次。”

“第一次只是远远看。第二次摸到林子边缘。第三次…”

他停下来，喉结剧烈滚动：

“第三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颗果子。”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他说他想试试。”

那年轻人低着头：

“他说，光在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得知道吃了之后到底是什么感觉，才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他说他身体好，脑子好使，扛得住。”

“他说……”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了。

身后有人接话，声音沙哑：

“他吃了。”

那个女孩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我们都拦着，他不听，他说，总要有人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寨子的人变成树。”

“那天晚上他没什么反应，我们还以为……以为他扛过去了。”

“第二天他开始发呆，叫他要叫好几声才能反应过来。”

“第三天他走路开始慢，跟他说话，他有时候会愣很久才回答。”

“第四天——”

她说不下去了。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接过话，声音干涩：

“第四天我们发现他的腿……已经开始硬了。

皮肤发灰，按下去不回弹，像按在木头上。”

“他那时候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点，看着自己的腿，说……”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

“说，来不及了。”

“然后他……”

“他自己去了后山。”

唐禾沉默了几秒，开口：

“他走了多久了？”

“今天下午。”

那带头的年轻人回答：

“我们拦不住，他说他要和那棵树同归于尽，他说他会回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阿诚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唐禾站起身。

“知道方位吗？”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你……”

“带路。”

——

后山的林子比白天更安静。

那股甜香依旧弥漫着，在夜色中显得越发浓郁越发诡异。

母树的莹绿色光芒透过层层枝叶渗出来，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阿诚就坐在林子边缘。

他的腿已经完全硬了，膝盖以下的皮肤呈现出枯木般的灰褐色，细密的裂纹从脚踝向上蔓延。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的关节已经僵直，指甲缝里钻出几缕微微颤动的细根。

但好在他还活着。

听到脚步声，他缓慢地转过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还是清醒的。

他看见唐禾，愣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来人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僵硬地歪了歪头：

“是唐禾吧？我见过你。”

唐禾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嗯，我是唐禾，来救你们的。”

阿诚点点头，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水泥。

“救……”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艰难地聚焦回来，“来晚了。”

“我知道。”

唐禾没有否认。

阿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手，看着指尖那些颤动的白色细根。

“这东西……真厉害。”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唐禾说。

“我以为我能扛住，我以为只吃一颗，尝个味道，就能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控制人的。”

他顿了顿。

“结果它控制人，根本不需要你多吃。”

“第一颗吃下去，它就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唐禾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能感觉到它。”

阿诚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梦呓，

“它在往上走，从腿，到腰，到胸口，每到一个地方，那里就不是我的了。”

“等它走到头……”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望向林子深处那棵发着莹绿色光芒的母树。

“它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