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074

金子轩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直到江澄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跳起来追上去：

“江澄！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澄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

“外甥女我带回去养。”

“什么？！”

金子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梦才刚满月！她、她是我金家的女儿！”

“哦。”江澄终于停下，侧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姐夫，“金凌留给你了。”

金子轩喉头一哽，看了看被江澄牢牢护在怀中、只露出半张粉嫩小脸的女儿，又看了看身后稳婆怀里抱着、正瞪着眼睛咿咿呀呀的儿子，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留了金凌？这、这叫什么话！

魏无羡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蓝忘机虽神色如常，眼底却也漾着笑意。

江厌离掩唇轻笑，并不阻拦，只是柔声对夫君道：

“子轩，阿澄是真心疼爱如梦。莲花坞离金麟台也不远，你想女儿了，随时可以去看。”

虞紫鸢更是直接，哼了一声：

“怎么，我云梦江氏还养不起一个外孙女？如梦在莲花坞，有她舅舅舅妈，有她外祖父母，有阿苑陪着，不比在这金麟台日日对着你们这些板着脸的规矩强？”

舅妈？！

金子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江澄身侧——那里，聂怀筠正含笑而立，一手牵着阿苑，一手自然地接过江澄臂弯里滑落的襁褓包被一角，帮他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

金子轩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输得彻底。

于是，金芜小如梦，在刚满月的第二天，便正式入驻莲花坞，成为了云梦江氏上下捧在掌心的明珠。

至于她的父亲金子轩的意见——大约是不重要的。毕竟，金麟台还有金凌如兰，不是吗？

给他留了个儿子，已经是给面子了。

如梦的到来，让整个莲花坞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氛围中。

江澄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他处理公务时依旧雷厉风行，但每当奶娘将睡醒的如梦抱来，他便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眉眼间的冰霜尽数融化，连声音都放得极轻极软。

他学会了如何抱孩子，如何换尿布，如何分辨如梦不同哭声的含义——饿了、困了、还是单纯想让人抱。

他甚至亲自设计了一只小巧的摇篮，以紫电为引刻入安神符咒，摇篮轻轻摇晃时，便会发出极其舒缓柔和的灵力波动。

莲花坞的弟子们私底下议论，宗主如今一日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聂怀筠依旧长居莲花坞。他本就细心，照料孩子更是周到，时常与江澄一同照顾如梦，配合默契得仿佛已演练千百回。

阿苑更是将“照顾妹妹”当成了此生第一要紧之事。

自虞紫鸢告诉他“这小妹妹以后是你媳妇，你要做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汉”后，阿苑便将这话刻在了心底。

他不再缠着江叔叔抱，不再闹着要爹爹陪玩，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如梦的小床前，踮脚扒着床沿，软软地唤一声：“妹妹——”

如梦起初只是睡，后来会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无意识地看着他；

再后来，会伸出小手，抓住阿苑凑近的一根手指，紧紧攥着不放。

阿苑便不敢动了，保持着弯腰探身的姿势，小脸憋得通红，却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妹妹难得的“理睬”。

他会笨拙地为如梦掖被角，会小心翼翼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为她擦口水，会在如梦哭泣时急得团团转，然后把自己最喜欢的、从不离身的小木刀塞进她手里，奶声奶气地哄：

“妹妹不哭，阿苑哥哥保护你。”

那把木刀是聂怀筠亲手为他削的，刀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苑”字。

如梦攥着刀柄，竟真的渐渐止了哭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莲花坞众人见了，皆忍俊不禁，却无人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江枫眠捋须而笑，虞紫鸢眼角眉梢都是满意。

江澄面上虽不说什么，却会在阿苑哄好如梦后，默不作声地往他小碗里多夹一块糖醋排骨。

聂怀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涌动。

他想起那日在金麟台，江厌离含笑问阿苑“给妹妹当媳妇好不好”，彼时只觉是姐姐一片慈心，如今看着阿苑笨拙而认真地践行着那稚嫩的承诺，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圆满的可能。

至于江澄……江澄对如梦的宠，那是毫无底线的。

金凌在金麟台练剑时，如梦在莲花坞吃阿苑剥好的莲子；

金凌在承受父亲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剑术指点时，如梦在舅妈温柔的目光中，被阿苑推着在莲塘边晒太阳；

金凌因扎马步腿酸而偷偷抹泪时，如梦正趴在舅舅胸口，小手揪着舅舅的衣襟，睡得香甜无比。

金子轩偶尔来看女儿，每每见到这般景象，心情都复杂得难以言表。

他抱着乖巧却眼神清亮的金凌，再看看莲花坞被众星捧月般呵护的女儿，酸溜溜地想：如梦在莲花坞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而金凌在金麟台过的……

金凌确实在水深火热中。

金子轩并非不爱儿子，恰恰相反，他太爱，也太寄予厚望了。

作为金氏嫡长孙，金凌从会走路起，便被父亲亲自督导功课。

晨起练剑，午后习文，晚间还要温习世家礼仪，日程排得比成人还满。

金子轩自己是在严苛教导中长大的，认定这是为金凌好，是培养他成为合格继承人的必经之路。

只是他忘了，金凌才三岁。

三岁的金凌，在练剑场上被父亲一次次纠正握剑姿势，小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却不敢哭；

三岁的金凌，在书房里背诵世家名录，背着背着就打起瞌睡，被父亲轻轻拍醒，便立刻挺直小身板，强撑着继续背；

三岁的金凌，偶尔会小声问：“父亲，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得到的回答总是：“妹妹在莲花坞，等你再练好一套剑法，父亲带你去。”

金凌于是拼命练剑。

他羡慕妹妹，却从不嫉妒。

他只是偶尔会想，妹妹在莲花坞，是不是每天都吃舅舅家的糖醋鱼？

阿苑哥哥有没有陪她堆雪人？母亲什么时候会带着自己一起去莲花坞，看看那个被所有人宠着、自己却几乎没有抱过的妹妹？

他只在画像上见过妹妹的模样。画是舅舅派人送来的，工笔细腻，将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画得栩栩如生。

金凌把画像藏在枕头下，每晚入睡前都要偷偷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很想念妹妹。虽然他们从未真正相处过。

相比金凌的“水深火热”，如梦在莲花坞的童年，确实堪称神仙日子。

舅舅宠她。江澄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将她抱在膝上，允许她用小手抓自己的发冠玩。

紫电感应到小主人的亲近，偶尔会逸出一丝柔和的光晕，绕着如梦的手指打转，如梦便咯咯笑个不停。

舅妈聂怀筠更是细致入微。聂怀筠会为如梦调制温和的安神香，会为她设计柔软亲肤的小衣裳，会在她夜里睡不安稳时，轻轻哼着清河的摇篮曲，声音低沉而温柔。

阿苑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妹妹有一丁点不适。

外祖父母疼爱她。江枫眠会抱着她坐在莲池边，给她讲云梦的水泽传说，讲年轻时的冒险。

虞紫鸢虽不似对阿苑那般外露的慈爱，却会亲手为她缝制小袄，针脚细密，绣纹精美，每一朵莲花都栩栩如生。

阿爹阿娘也时常来看她，江厌离每次来，都会带许多金麟台的点心与布料，抱着如梦久久不愿松手，眼眶微红却笑意盈盈。

金子轩抱着金凌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又是思念又是欣慰——女儿被养得很好，粉雕玉琢，眉眼舒展，一看就是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孩子。

金凌终于见到了妹妹。他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怀里探出身子，看着舅舅怀中那个穿着淡粉小袄、头戴绒球、正抓着阿苑哥哥手指玩的女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蝴蝶：

“妹妹……”

如梦抬起眼，乌溜溜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和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男孩。

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阿苑的手，朝金凌伸出了短短的小胳膊。

金凌愣住，随即眼眶一热。他连忙从父亲怀中滑下，小步跑到如梦面前，轻轻握住她伸来的小手，软软的，温温的，比想象中还要小。

“妹妹。”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如梦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哥哥！”

那一刻，金凌觉得，自己练剑时的所有辛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