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慕儀的心跳卻在看到另一份看似無關的檔案時,悄悄加速。
那是一份景和二十三年冬,由青州府呈報的《地方災異祥瑞錄》副本。其中提到“十一月丙子,州西李氏大宅走水,延燒甚廣,幸未波及其他,然屋舍盡毀,人口傷亡不詳,疑為天干物燥,燭火不慎所致。知府已行文撫恤。” 旁邊有一行極小的、不同筆跡的批注:“隴西李氏?可惜。然其家似與漕上舊事有涉,未審詳。”
“漕上舊事”!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李慕儀腦海中炸響!翰林院的存檔中,竟然也有關於李家大火、且將其與“漕上舊事”關聯的記載!這絕非偶然。批注者是誰?是當年經辦官員的隨手備注,還是有心人的特意標注?
她強壓住激動,仔細看那批注墨色和筆跡,與前後文書不同,似乎是後來添加上去的。無法追查。
但這就夠了。這證實了她的判斷:李家的滅門,絕非簡單火災,而是與漕運,很可能就是貪墨案有關聯!這個關聯,甚至被記錄在了官方檔案的角落。
將今日所有發現仔細記牢,並將關鍵頁面的位置默記於心後,李慕儀離開了翰林院。她沒有帶走任何一片紙,所有的線索都已刻在腦中。
回到公主府時,已是華燈初上。蕭明昭似乎還在書房與人議事。李慕儀回到自己院落,匆匆用了些晚膳,便借口旅途勞頓、查閱檔案疲乏,早早熄燈,屏退下人。
黑暗中,她靜靜躺了許久,確認內外無虞,才悄然起身,點燃一盞小小的、光線不會外泄的銅燈,從床板暗格中取出了那個冰冷的鐵盒。
燭光下,鐵盒上的斑斑鏽跡如同凝固的血淚。她再次嘗試扳動那把鏽蝕的小鎖,依舊徒勞。鑰匙......到底在哪裡?
她將鐵盒拿在手中反覆觀察,甚至輕輕搖晃,裡面傳來輕微的、仿佛紙張和硬物碰撞的窸窣聲。一定有鑰匙,或者......開鎖的機關?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那裡戴著蕭明昭所贈的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在昏黃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腦海。她想起這玉鐲內側,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不像天然紋理的凹槽,當初隻以為是雕刻時的瑕疵或佩戴磨損。
鬼使神差地,她褪下玉鐲,湊到燈下仔細觀看。果然,在內壁靠近接口處,有一道比頭髮絲略粗、長約半寸的筆直凹痕,非常規整。
她心跳如鼓,嘗試著將玉鐲邊緣較薄處,對準鐵盒銅鎖的鎖孔......當然不對。
但......如果這凹痕本身,就是鑰匙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種提示?
她用手指細細摩挲那凹痕,忽然感覺凹痕底部似乎有極輕微的凹凸感。不是平整的!她趕緊用一根最細的銀簪,女子梳妝必備,她雖扮男裝,房中亦有備,小心翼翼地去探那凹痕。
銀簪尖端傳來觸感——凹痕底部,似乎嵌著極其微小的金屬凸起,排列似乎有規律!
難道......這玉鐲內壁,藏著一把仿若首飾的、極其精巧的“鑰匙”?而這鑰匙,是用來開這鐵盒的?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蕭明昭贈的玉鐲,能打開可能藏有陸文德罪證,甚至可能關聯李家血案的鐵盒?這怎麽可能?是巧合,還是......蕭明昭知情?甚至,這玉鐲本就是陸文德或相關之物,經蕭明昭之手轉贈?
無數疑問和寒意瞬間淹沒了她。她定定地看著手中溫潤的玉鐲和冰冷的鐵盒,第一次感到某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迷茫。
如果......如果蕭明昭與這鐵盒的秘密有關,那麽她對自己的“信任”、“倚重”,甚至那月下偶爾流露的“脆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自己在她身邊,步步為營,是否早就在一個更龐大、更可怕的局中而不自知?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
良久,她緩緩將玉鐲重新戴回腕上,將鐵盒鎖回暗格。現在,還不是貿然嘗試的時候。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確認這玉鐲的來歷,需要知道蕭明昭贈鐲時究竟是何用意。
真相的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但周圍的迷霧,卻也更加濃重,更加令人窒息。故紙堆中覓得的鱗爪,與腕間可能藏匿的鑰匙,將兩條看似平行的線索,詭異地糾纏在了一起。
夜還很長,雪後的京城格外寂靜。
而李慕儀知道,在這寂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冷靜。
在打開那最終的秘密之前,她首先要確保,自己不會先被這秘密所吞噬。
第 34 章 鐵盒初開驚魂夜,舊信血字露猙獰
夜,沉靜如墨,唯有簷角殘存的雪水偶爾滴落階石,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輕響。公主府東廂的小院,燈火早已熄滅,仿佛主人已然安歇。
內室深處,李慕儀隻著一身單薄的素色中衣,坐在床沿。她身前的小幾上,那盞特製的、光線集中於一點的銅燈散發著昏黃卻穩定的光暈,照亮了放在幾上的兩樣東西:左邊,是那枚白日剛從床下暗格取出的、鏽跡斑斑的鐵盒;右邊,是腕間褪下的羊脂白玉鐲,玉質在燈下溫潤流光,內壁那道細微的凹痕,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白日裡那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神。經過數個時辰的反覆思量、觀察,甚至冒險用放大鏡般的凸透鏡,托稱把玩水晶偶然所得,仔細查驗玉鐲內壁,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凹痕底部極其微小的金屬凸起,排列絕非天然,而是一種極精巧的、類似於簧片鎖芯的構造。
這玉鐲,極可能內藏機關,是一把鑰匙。
鑰匙......是用來開這把鎖的嗎?
李慕儀的目光移向鐵盒上那把同樣小巧、鏽蝕的銅鎖。鎖孔形狀尋常,但鎖身側面,靠近鎖梁處,似乎有一個極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凹點,平日裡被鏽跡覆蓋,極難察覺。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否嘗試,這是一個決定性的選擇。打開,可能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也可能觸動未知的風險,甚至可能因觸動機關而損毀內裡之物。不打開,線索在此中斷,她將永遠被困在猜疑與迷霧之中,復仇無從談起。
火光在眸中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決絕。她已無退路。
小心翼翼地拿起玉鐲,將內側帶有凹痕的那一面,對準鎖身上的那個微小凹點。尺寸似乎......剛好能嵌入?她屏住呼吸,嘗試著將凹痕邊緣貼上去,緩緩按壓、旋轉。
起初並無反應。就在她懷疑自己是否想錯了,或是鎖已鏽死時,指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哢噠”聲!
緊接著,玉鐲內壁似乎有極細微的機括運轉之感傳來,仿佛內裡有什麽被觸動了。而鐵盒上的銅鎖,鎖梁竟輕輕彈起了一絲縫隙!
成功了!這玉鐲,真的是鑰匙!
巨大的震驚與寒意瞬間攫住了李慕儀的心臟。蕭明昭所贈之物,竟能開啟藏有陸文德,及其背後關聯,罪證乃至血仇線索的鐵盒!這意味著什麽?
她來不及細思,強壓住翻騰的心緒,用銀簪尖端小心地挑開已松動的鎖梁,取下銅鎖。鐵盒的盒蓋,微微露出一條縫隙,一股混合著鐵鏽、陳年紙張和淡淡霉味的陰冷氣息,從中逸散出來。
她定了定神,用指尖輕輕掀開盒蓋。
鐵盒內部空間不大,鋪著一層因年久而變得乾硬脆弱的深藍色綢布。綢布之上,靜靜躺著幾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發脆,封口處有火漆痕跡,但已碎裂,上面似乎曾有一個模糊的印記,但磨損嚴重,難以辨認。信封上沒有署名。
信的下方,壓著一本薄薄的、線裝的冊子,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紙,無字。
冊子旁邊,是一枚小小的、色澤暗沉的青銅印章,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印鈕是簡單的橋鈕,印文刻的是篆書,李慕儀辨認了一下,似乎是“慎獨”二字,像是私人閑章。
印章下,還有一小卷用細麻繩捆扎的、更為細小的紙條,紙張顏色更深,邊緣毛糙。
李慕儀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先拿起了那封信,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小心地抽出裡面的信箋,同樣是泛黃的紙張,上面的字跡是清秀卻略顯急促的行楷:
“文德吾兄台鑒:青州事,吳某處置甚妥,李家已然寂滅,上下皆以為天災,斷無線索可循。然彼家所藏關乎‘漕上舊帳’之緊要憑據,遍尋未獲,恐已另藏他處或為他人所得,終是心腹之患。周兄處已打點妥當,彼自會依計行事,將帳目抹平。然近日風聞,李家或有遺孤存世,未知真假,不可不防。‘永順’通道甚為穩妥,後續銀錢、物事轉運,皆賴於此。江南之事,亦需及早籌謀,鹽利豐厚,當為長久之計。京城耳目繁雜,望兄謹慎,信件閱後即焚。知名不具。”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如刀,剮在李慕儀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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