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儀捏著信紙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冰涼。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證據擺在眼前時,那股壓抑已久的悲憤與恨意,依舊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她的心臟。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滴血,滴的是她隴西李氏滿門的血!
“文德吾兄”……“知名不具”……這個寫信人是誰?語氣如此居高臨下,能與陸文德稱兄道弟,且能安排周廷芳(京中周處)進行庇護,身份地位定然極高。齊王?還是朝中其他位高權重之人?
她強忍著將信紙撕碎的衝動,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翻看。
下面幾封信,內容大同小異,多是催促陸文德處理“手尾”、轉移“財物”、或提及某些“分紅”、“打點”的細節。字跡與第一封相同,顯然出自同一人。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沾了一小塊模糊的紅色印泥殘跡,似乎是不小心蹭上的私人印章邊角。李慕儀小心翼翼地對著昏暗的光線辨認,那殘跡形狀奇特,像是一隻禽鳥的爪部,又像是某種變體的花押,根本無法辨認具體字樣。
她又翻看了木匣中的其他雜物。在一本破爛的流水帳草稿背面,發現了幾行用極細筆觸寫下的、看似隨手記錄的人名和數字,像是備忘錄。其中一行寫著:“陸公囑:青州李宅廢墟下,確有密室,已著吳清理,所得之物,半數送京,半數留陸處。”
李家宅邸下有密室?被吳永年清理了?所得之物……是什麽?帳冊?地契?還是其他證據?半數送京,給了那個“知名不具”的寫信人?半數留陸處,是留給了陸文德?
李慕儀感到一陣窒息。原來,當年那場大火,不只是為了殺人滅口,更是為了掩蓋和掠奪!他們連李家可能藏匿的秘密和財富都不放過!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此刻都如同歸巢的毒蛇,緊緊纏繞在一起,死死咬住了那個名字——陸文德!以及他背後,那個更神秘的“知名不具”!
而陸文德,是蕭明昭的親舅舅!是淑妃的兄長!
盡管她不斷告訴自己,蕭明昭未必知情,淑妃早已去世,母族罪行不應牽連到她。但理智的堤壩,在如此確鑿的血仇證據面前,開始出現裂痕。每當她想起蕭明昭贈予她的、屬於淑妃的那枚玉鐲,想起蕭明昭可能看過鐵匣中提及“陸公”和“青州李姓”的信件時的反應,一種冰冷的、無法遏製的懷疑與隔閡,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
她將這幾封關鍵信件和那張寫著備忘錄的帳稿小心地抽出,藏入自己特製的、夾層中空的腰帶內襯。其他的雜物則盡量恢復原狀,放回木匣,再將木匣塞回書架底層原處,並故意弄亂旁邊幾個匣子的順序,掩蓋翻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不僅是因緊張,更是因那深入骨髓的恨意與心寒。她坐回書案後,攤開紙筆,開始“整理摘要”,筆尖卻如有千鈞之重,寫下的字跡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對蕭明昭,再也無法抱有絲毫僥幸的“信任”。那道心牆,已然在無聲中拔地而起,堅不可摧,隔開的不僅是兩個各懷心思的人,更可能是無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而與此同時,公主府內。
蕭明昭正聽著趙謹的低聲稟報:“……李大人今日仍在刑部甲字三號庫閱卷,午後似乎對底層一舊木匣頗感興趣,翻閱良久,神色……似有震動。離開時,一切如常,未見攜帶任何卷宗。”
“舊木匣?”蕭明昭正在批閱奏折的筆尖一頓,抬起眼,眸色深沉,“可知道裡面是什麽?”
“老奴已暗中問過管庫老吏,據其模糊回憶,那匣子好像是多年前一次清查舊檔時,從一堆待銷毀的雜件裡撿出來的,因內容雜亂,不成體系,一直丟在那裡無人問津,具體是何物,他也記不清了。”
蕭明昭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又是“雜件”,又是“無人問津”,偏偏就被李慕儀“偶然”發現,並且“神色震動”?她想起了城西貨棧那個被李慕儀輕易發現的、藏有小鑰匙的舊木櫃。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這個李慕儀,對塵封舊事、隱秘線索的嗅覺,敏銳得可怕。仿佛有一種天生的、或者說經過特殊訓練的直覺,總能從最不起眼的地方,挖出最深埋的秘密。
這種能力,若全然為己所用,自然是無往不利的利器。但若……這能力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或者,這能力本身,就是指向某個她不願觸及的深淵呢?
蕭明昭的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她想起了鐵匣中那些提及“陸公”的信件,想起了母妃臨終前蒼白而憂慮的面容,想起了舅舅陸文德在她年幼時模糊而疏遠的形象,以及他後來“因病致仕”、杳無音信的結局。
李慕儀在查什麽?她到底想知道什麽?她的“本分”,真的只是輔佐自己這麽簡單嗎?
“繼續盯著。”蕭明昭的聲音冷了幾分,“她每日接觸了哪些卷宗,看了多久,有何異常反應,哪怕最細微的,都要報與我知道。另外……”她頓了頓,“去查,當年舅舅陸文德‘病退’前後,工部、還有刑部,有沒有留下什麽特別的、未歸檔的記錄,特別是與地方案件、錢糧虧空有關的。”
趙謹心頭一凜,垂首應道:“是,殿下。”
蕭明昭揮揮手,讓他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她一人。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將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她走到多寶格前,拿起一個精巧的螺鈿漆盒,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早已乾枯的梅花,花瓣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這是母妃生前最愛的花。
她看著那支乾花,眼神複雜難言。母妃,舅舅,陸家,還有那個心思難測的李慕儀……無數線索與疑團在腦中交織。
她必須弄清楚,李慕儀究竟是誰,究竟想幹什麽。而在那之前,她不能再讓這個人,如此輕易地、一次次觸及那些可能連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過往。
心淵兩側,高牆已築。一人手握血證,恨火焚心,疑雲深鎖;一人俯瞰迷霧,忌憚暗生,羅網悄張。
刑部偏廳內,李慕儀合上面前一本無關緊要的卷宗,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眼神平靜無波,唯有袖中指尖,冰涼如鐵。
公主府書房中,蕭明昭收起乾花漆盒,望向東廂的方向,眸光幽邃如夜,唯有唇角緊抿,泄露一絲緊繃的決意。
夜幕降臨,將所有的秘密與算計,暫時吞沒在無邊的黑暗裡。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虛假的寧靜。
第 21 章 暗流湧動雙線探,朝堂新局霧裡看
刑部甲字三號庫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滿室塵灰與冰冷過往。李慕儀走在刑部衙門空曠的甬道上,午後的陽光斜照,卻驅不散她周身縈繞的寒意。腰帶內側那幾張薄脆的信紙,如同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肌膚,更燙著她的靈魂。
“文德吾兄親啟”.......“青州事,吳某處置甚妥,李家已然寂滅”......“務必不留後患”......
每一個字都淬著血,刻著恨。陸文德。這個原本模糊的名字,如今已與她記憶深處那片衝天的火光、淒厲的慘叫、以及原身刻骨的悲慟徹底重合。他是凶手之一,是拿著屠刀、沾滿她親人鮮血的劊子手!
而蕭明昭……她的親舅舅。
李慕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瀾。恨意被深深壓下,化為最冰冷的理智與決斷。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證據在手,但還不夠。她需要知道那個與陸文德通信的“知名不具”是誰,需要知道陸文德現在何處,是死是活,更需要知道,蕭明昭對這一切,究竟知情多少,又參與多深。
回到公主府東廂,一切似乎如常。侍女送上溫熱的茶水,趙謹過來詢問了今日刑部之事,態度恭敬如昔。但李慕儀能感覺到,那些看似不經意掃過的目光,窗外巡邏侍衛略微調整的頻率,都透著一股無形的、收緊的監控。
蕭明昭的“關切”與“忌憚”,已然化為了實際行動。
她不動聲色,以“整理白日所閱卷宗心得”為由,要求筆墨紙張。趙謹很快備齊。李慕儀伏案書寫,筆尖流淌出的,卻是對幾起與漕運案手法相似的陳年積弊案的“分析”與“建議”,字字句句都緊扣“為殿下分憂”的基調,絲毫不涉江陵、陸姓。
寫罷,她將墨跡吹乾,交給趙謹:“有勞趙管事呈予殿下過目。只是些粗淺想法,或可供殿下參詳。”
這是表態,也是麻痹。她要讓蕭明昭看到,她依然“安分”,依然在“本分”地做事。
夜深人靜時,她才從腰帶夾層取出那幾封信件和備忘錄,就著極其微弱、用身體遮擋住的燈光,再次仔細研讀,並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將關鍵信息重新加密謄錄在一張特製的、可溶於水的薄絹上。原件則被她用油紙仔細包好,藏在了臥榻之下一個極其隱秘的縫隙裡——那裡是她早前“散步”時暗中探查並改造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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