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又豈止是帝王,皇子大臣在京城中爭鬥一生,許多人甚至連農田都沒見過,更遑論偏遠苦寒之地。
貧民之艱難,隻存於他們筆下和薄薄的紙張上,又有幾人能真正看見,了解呢?此時直面如此逼真的畫作,難免不震驚。
廉王從自己座位上出列,“父皇貴為天子,龍血尊貴,這些平民百姓依附父皇皇恩,近些年又被減去了人丁稅,才有今朝安樂。”
他身上穿著百人耗時三月才可織就的雲錦,說著為百姓今朝安樂的話,在宋亭舟和林蓯蓉等曾外派為官的臣子中,尤為可笑。
可不能笑出來,因為廉王是皇子,階級之分就是如此。
倒是太子還曾與嶽丈去過邊境歷練,見識過邊疆更為朝不保夕的百姓,因此話語更言之有物,“父皇,嶺南之困頓不只一宗,山多田少是其中最大弊端,宋知縣能想到帶領百姓退林還耕,此乃興農之措。鼓勵當地百姓栽種甘蔗,興建糖坊更是利民之舉。”
赫山梯田和製糖都已經在皇上面前掛了號,做不得假,除了死到臨頭還在狡辯的楚禦史外,最清楚的便是戶部尚書蔻汶。
他當初有多看不上嶺南,如今看清局勢後就有多歡喜。
明年西梧府就應該能把欠戶部的錢都還清了吧?
“陛下,臣厚顏想觀摩此畫一二。”
皇上心緒激蕩,“來,都來!看看宋卿治理的赫山時下之狀!”
文德殿內的一眾大臣都走到大殿中央賞畫,宋亭舟本來隻書於冊本上的功績,如今明晃晃的擺在眾人眼前時,任誰來都會震撼無比。
皇上龍顏大悅,恨不得直接將宋亭舟升到翰林院侍讀的位子上,天天進宮給他講講是如何一點點將赫山縣治理成如今這番模樣。
工部尚書也是個實乾派,他指著最後一幅畫問宋亭舟,“敢問宋知縣此為何種泥土,竟能建築城牆?”三合土也不是這個顏色啊?
宋亭舟謙遜的答:“回大人,這是由七位工匠研製整整研製一年才製成的……灰粉。”他將臨到嘴邊的話咽進肚裡,換了個另外的名稱。
“灰粉?”工部尚書若有所思,“你說此物加水、沙之前是粉?”
其余人第一眼看的一定是梯田和甘蔗,宋亭舟也很意外工部尚書會看上水泥,他答道:“不錯,此粉遇水則融,遇物則結。凡磚石木土,遇之則如膠似漆,渾然一體,縱風雨侵襲、歲月消磨,亦難撼動分毫。”
這時候大家關注的更多是民生和田地,尚不知水泥的出現會帶來多大便利,只是震驚於他的作用。
所有人都圍在畫前,還跪在殿中的楚禦史便格外顯眼。皇上看夠了新鮮勁兒,終於想起來地上還有個半死不活的人。
帝王再仁慈也是帝王,他昂起高高在上的頭顱,輕易對冷汗已經浸濕的半邊身子的人輕飄飄地說了四個字,“拖下去,斬。”
楚禦史惶恐的眸子變成極致的恐懼,但就是如此,他的求饒聲還是沒敢喊出口,因為若是殿前失儀,他死前還會連累家人。
處理完楚禦史,皇上繼續下達旨意,“宋卿之功績由吏部尚書親自評判。”若無意外就是要宋亭舟留京了,留京任職是所有地方官的終極夢想,卻不是宋亭舟的意願。
眼睜睜看著楚禦史被侍衛拖拽下去,宋亭舟閉上雙目,這就是帝王家,一步行錯,滿盤皆輸。
他要更加小心,如今羽翼未豐,京城是萬萬不能留的。
“撲通”一聲,宋亭舟分不清是第幾次跪在地上行禮。
皇上頗為意外,“宋卿可是還有所求?盡管直言。”
宋亭舟態度堅決,語氣果斷的說道:“陛下,微臣並無所求。微臣之功績是百姓評判,有陛下看在眼裡就已經足夠。京中為官固然能直面聖顏,可微臣在地方上同樣能為陛下排憂解難,與微臣而言,並無太大區別。赫山是微臣一手治理成如今模樣,若是可能,微臣還想回去再守三載,望陛下成全!”
——
齊盛二十九年,三月十二。祝澤寧和吳昭遠兩家人一起到渡口送別宋亭舟。除此之外還有林蓯蓉與聶知遙夫婿樂正崎。
樂正崎抱了個兩歲多的小哥兒,上前客氣的說:“阿瑤叫我過來為宋大人餞行,這一車的薄禮都是他為孟夫郎準備的,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宋亭舟從懷中取出了一塊質地上好的潤白色玉牌,輕輕掛到他懷裡的小哥兒脖頸上,“此次來京匆忙,沒能來得及給緋哥兒帶上什麽,但是等三叔回來,定然捎帶了嶺南的橘子,聽晚兒說緋哥兒很愛吃?”
樂正崎替兒子將玉牌塞進他懷裡,“他這個矯情的,平時吃個飯食像小貓一樣三口兩口,最愛的便是孟夫郎送過來的橘子。”
宋亭舟朗聲笑道:“晚兒也很惦記聶夫郎,若是得空可在秋季前去嶺南找我們,荔枝橘子,應有盡有。”
樂正崎眸光一閃,“總有機會的。”
遠處祝澤寧喊道:“景行快些,東西都裝好了。”
宋亭舟聞言快步過去,對眾人一一告別後登上早已等候多時的船隻。
“讓太子殿下久等了。”他對著船艙裡的太子行了一禮。
太子倒是沒擺什麽上位者的架子,“出門在外,宋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喚我聲公子即可。”
宋亭舟不敢怠慢,立即改口道:“公子,去赫山的路途遙遠,中途還會走幾段官路。”他怕太子金尊玉貴,地位顯赫,怕他吃不得趕路的苦,所以提前透露一二。
“宋大人放心好了,我姐夫十六就出入過邊境,路上這點波折不算什麽。”秦艽端了盤果子進來說道。
不在皇宮內院裡,他又恢復了往日的肆意姿態。
宋亭舟和秦艽也是熟人了,有他這番話,放了不少的心,很快告退回自己客艙。
脫了厚重的外衫放在椅背上,宋亭舟斜倚在床榻上閉目養神。當日他在文德殿自請留在西梧,惹得皇上龍心大悅,怎能不全了自己這番忠君報國之心?
於是他順利留在西梧府,連升三階坐到了正五品同知的位置,倒是和三年前吏部司郎中承諾的一樣。
而本來應該升到這個位置上的羅通判,則是被調到了其他地界。宋亭舟沒特意打聽引人注意,畢竟他手裡還放著兩個相當棘手的人販子,或許不單單是人販子那麽簡單。
太子會和他一起去赫山是極為出乎他預料的,雖說是順路看一看赫山是否真如畫中所述,但其實那兩個人與廉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交給太子是最穩妥的法子。
但其中又有種種麻煩的事,需要謹慎對待。比如宋亭舟是不想摻和進太子和廉王之間的明爭暗鬥之中的,起碼現在不行。
所以若是直接將人交給太子,不免有投石問路之嫌,恐會被旁人將其算作太子一黨。其中稍有差池便會落得和楚禦史一個下場。
他心中思緒繁多,等回到嶺南地界時已經到了炎熱的六月。心中掛念家人,他粗略的先在西梧府見了新下屬們一面,便帶著太子等人趕往赫山縣。
打馬靠近縣城,便能感受到腳下的路從塵土飛揚的土路自從換成了灰色的水泥路後,馬車行駛平穩起來。且水泥路上每隔一丈便斷開一條細小的橫線,不影響車馬行駛,但卻令人好奇。
太子也是凡人,潮濕悶熱的天氣和長時間趕路令人煩躁,看見新鮮東西倒是讓他打起幾分精神。
“此物便是灰粉所製?”他隻覺馬車行至其上平穩許多,便喊停了充作車夫的侍衛,親自下去體驗了一把。
天上還下著綿綿細雨,腳下的灰泥路平整堅硬,雨水對路況分毫沒有影響。宋亭舟持傘下車和太子一起向前走去,邊走邊介紹道:“這一小段路其實算不得真正的灰粉所製,是有瑕疵的。”
太子頗感意外,“哦?”細看之下這條路的中間確實平整,但兩頭邊上矮著草木的地方確實有腐壞的痕跡。
宋亭舟便向他細細闡述了當日建造水泥路所遇到的重重困難,最終又是如何成功燒製出灰粉。
“公子可看見遠處那座矮山了?那處便是如今燒製灰粉的窯場所在。”
“我聽聞窯場要建在木材豐厚的地界,怎麽山上的樹木如此稀少?”
秦艽也從馬上下來湊熱鬧,“姐夫,這個我知道,宋大人他們為了研製灰粉白天黑夜的燒木頭,那幾個匠人臉一個比一個黑,可不就是將樹木都砍伐的差不多了嗎!”
他描述的情景有趣,太子對窯場來了幾分興致,“宋大人若不介意,我可帶秦艽上去一觀?”太子出行身邊自然有高手隨行,明裡暗裡都有,他卻隻帶秦艽上去,是怕宋亭舟誤會他有別的目的。
宋亭舟語氣恭敬,“公子說的哪裡話,山中恐有野獸驚擾了您,公子盡管多帶人手上山。”
留下車馬在山下等候,一行人步行上山。窯場就建在半山腰的位置,山是矮山,沒走上多久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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